无穷尽的黑，一层层地落下来，漫延在小骨的瞳孔里。小骨知道，天黑得不会再亮了。 
　　抚摸着淡紫色的手机，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上了１键，又迅速撤离。心里的疼痛顺着溃烂的心脏往外流淌，她下意识地朝窗帘后面躲了躲。 
　　躲避着暮色苍茫。 
　　 
　　小时候，小骨是个乖巧的孩子。总是一个人静静地蹲在春天的阳光里，看天空的飞鸟。她数着：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 
　　她把天空当成唯一的家。 
　　天空很空旷。可是有云彩。有繁星。有阳光。 
　　让她觉得很温暖。 
　　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绽开天使一样的笑颜。 
　　远远的有个小男孩，靠着青青的竹篱笆。他在看她。 
　　他在看好看的她。 

　　时光停滞在这个平凡的小镇。 
　　小骨紧紧地拉着父亲的衣角，哭着要回到城里的家。父亲轻轻地皱着眉头，有一朵阴云在他眉头停留。 
　　小骨怯生生地看着眼着的陌生女人，高挑的身材，妩媚的眼神。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叫她：小骨，女儿。她记得自己的妈妈抚摸自己的温暖，而眼前的女人，虽然言语佯装温柔，然而手指冰凉。 
　　在一个冰冷的早晨，她刚刚睁开眼睛，父亲就过来告诉她，妈妈死了。死于心肌梗塞。 
　　她恍忽在梦里听到有人吵架打架的声音。等她做完一个恶梦醒来的时候。妈妈不见了。 
　　小骨的妈妈不见了。那个温柔端庄的女人。５岁的小骨看着妈妈躺在一个大盒子里，不会微笑，不会动。 
　　父亲低低地哭泣，抑制着某种情绪。小骨把手指竖在嘴边，轻轻地对父亲说，别哭，妈妈在睡觉，你吵着妈妈了。 
　　那个男人似乎找到了大声嚎哭的理由，一把揽过小骨，嚎啕大哭起来。人们被这惊天的哭声所震摄，纷纷过来说：节哀顺变。 
　　节哀顺变。第二年的春天，父亲就把她带到了乡下的一个小镇——撮镇。 

　　乡下的阳光和氧气渐渐驱散了小骨的记忆和恐惧。每逢二五八的日子，父亲和云姨会带着她逛镇上的集会。 
　　四面八方的人潮水一样涌向这个小镇。他们带来了好看的裙子。旋转的风车。颜色艳丽的洋娃娃。还有装在各种玻璃缸中的好看的热带鱼。 
　　云姨。她固执地保持这个称呼。为了这个，父亲曾大声地喝斥小骨。她躲在小小的角落，眼睛里是泪花和固执。反而是那个叫云姨的女人过来解围，算了算了，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。 
　　人群渐渐散去，暮色落下来。在镇口，小骨忽然看见了小摊上的一尾鱼。一条有着蓝色尾巴的鱼。小骨定定地看着它，它也定定地看着小骨。惊慌。怡然。冷漠。相惜。 
　　我要这条鱼。小骨看着爸爸，眼睛里又有了不常见的倔强，我要这条鱼。 
　　男人看着玻璃缸里蓝色冰冷的鱼，突然打了一个寒颤。他不能置信地看着鱼的眼神，仿佛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妻子的眼神，哀怨、冰冷、仇视。 
　　小孩子养这干什么，养不活的。他不由分说拉了小骨在暮色里疾走。 
　　小骨哭着往后蹭，可是她蹭不过这个有力气的男人。 

　　小骨，给你。小骨惊奇地看着眼前的鱼缸，看着在鱼缸里游游的蓝色的鱼。她认得它的眼睛，它囚禁在鱼缸里的那种惊慌却因此怡然冷漠的神情。 
　　力哥哥，谢谢你。她第一次朝他微笑，第一次喊他力哥哥。 
　　力是云姨的儿子。在这之前小骨一次也没正眼瞧过他。她小心地封闭自己。尽量和这个陌生的家庭保持冷漠礼貌有节制的距离。 

　　在这个温暖的南方小镇，她只希望自己象风中的碗豆花一样开放。紫色的娇嫩的婉豆花，在风中寂寞地开放。 
　　她跟着力去上学。却总是远远地跟在后面。力往往走了一段，就停下来等她。她跟上去，他再走。 
　　小骨不理力。也不理乡下的孩子们。可是她实在是乖巧的孩子，成绩优秀，作业写完的时候就一个人蹲在春天的阳光下，看天空的飞鸟。 
　　力常常呆呆地看着蹲在阳光下的小骨，不敢靠近。因为她从未叫他哥哥，从未给过他一个笑容。她的好看的笑容，都给了天空。 
　　接过蓝色的小鱼，小骨笑容甜美。谢谢你，力哥哥。 
　　他的心一下就化了。为了这个等待了多年的笑颜。而小骨，也第一次留意到眼前的少年，好看的眼睛里的明亮和温暖。 
　　自此后他牵着她的手一起上学。放学后一起跑到空旷的田野里放风筝。暮色一点点吞噬了所有景物的时候，小骨还是不愿意回家。力就耐心地陪着她坐在黑暗里，听呼呼的风声。 
　　有的时候小骨会赖着力背她。力背着背着还气喘吁吁地说，小骨，你还可以再长胖一点儿。 
　　她就在他在背上咯咯地笑了。笑声甜美清脆。小骨知道自己的笑声是为力而发自内心的，什么时候开始，这个俊美的少年已经占据了她的心。 
　　那条蓝色的鱼，也在他俩定期的喂食和照料下活得美丽生动。 

　　渐渐地，小骨忘记了５岁的那个梦。那个梦里的争吵和撕打。只是她从来不知道，原来真相就那么不可思议的匍匐在巨大的幸福之下，而幸福的下面是一道看不清的疤痕。 
　　云姨对她从来不说不，也没有和她有过分的亲近。父亲，仿佛只是知道忠于他的工作，在摄镇的中学勤勤恳恳地做着他的校长。只是在看着力和小骨如此亲密无间的样子，他的脸上偶尔会流露出欣慰的表情。 
　　如果从前是一个梦魇，那么它将永远隐去不为人知。 
　　 
　　可是小骨突然间变了。仿佛一夜之间。就象妈妈一夜之间不见了。小骨变得面目全非。 
　　她开始逃课。还任性地拖着力一起逃。力定定地看着小骨，想从她眼睛里看到真相。可是小骨的眼睛里只有诡异。还有让人害怕的绝望。以及，让他的心为之颤栗的深情。 
　　她拉着力去镇上的歌厅，迪厅。故意和镇上的小太保眉来眼去，然后让力去摆定他们。云姨和父亲开始变得恐慌，可任凭是怎样的教育和棍棒都不能让她有丝毫转变，他们在她的面前，只能束手无策。 
　　是什么让她一夜之间从天使变成女巫，力不知道。可是力知道，不管小骨是天使还是女巫，他对她都没有抗拒的半分力量。 
　　就象小说里说的，她是他命定的劫。他只能跟着她一起沦陷。幸福和痛苦就象突然打翻的水缸，他看着它们在地面四处流淌而束手无策。她左右他驾奴他，指引着黑暗的方向，而他无能为力。 
　　那天。薄暮。情绪无端变化的小骨把玻璃缸里的鱼掼在了地上。玻璃碎片扎破了和小骨抢夺玻璃缸的力的手，大滴大滴的血滴在地面，一地的殷红。如此触目惊心。 
　　小骨从未见过这么多血，而那条蓝色的鱼从瓶子里蹦出来，在血泊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，蓝色的尾鳍在一瞬间被染成鲜艳的红色。她伸出手，把它用力地捏在掌心。只是一瞬间，鱼就不再挣扎。她摊开白皙的手掌，鱼从她的掌心滑落，粘稠的血液渗进她的指甲缝隙。 
　　时间停滞。空间停滞。力呆住了。他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，小骨白嫩的脸上立刻印上了五道鲜红的指印。 
　　你是谁？你不是我认识的小骨！他喊着跑了出去。外面大雨倾盆。小骨愣了一下，仿佛从恶梦中醒来，追了出去。 
　　力呆呆地站在雨幕中，疼惜地看着那个楚楚的身影朝自己跌跌撞撞而来。 
　　雨水是冰凉的。胸口却是温热的。因为小骨汹涌的泪水。他紧紧地拥抱着她，亲吻着她的脸颊。小骨。小骨。小骨。你怎么了。脸上疼不疼。 
　　小骨只是不语，温热柔软的唇粘住了他的呼唤。粘住了他灵魂深处的悸动。 
　　小骨，你和那条鱼一样，皮肤一样的光滑冰冷。让我感觉不到温度。力抚着小骨美好曲线的后背，轻吻着怀里的小骨。 
　　小骨柔软的身体在力的怀里缩了缩，力哥哥，抱紧我。只要这一刻。 

　　力跟着小骨无限制地逃课，终于没能考上大学。而高二年级的小骨，顺理成章地辍学了。 
　　两个孩子粉碎了云姨和男人的希望。你家小骨，生来就是个历鬼，来向我们家索命来了。云姨终于扔掉了一贯的风度，当着小骨的面和小骨父亲声嘶力竭。 
　　小骨冷冷地笑着，直到云姨的声音疲惫、暗哑。 
　　云姨帮力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子，把他送到县一中复读。小骨给父亲丢下一句话：去外地打工。然后不声不响地跟了去。她象一条冰冷又温柔的蛇，夜夜缠着力。力在这样缠绵又浓烈的爱里，无法挣脱不能呼吸。何况，小骨是他这一生唯一深爱的女子。 
　　力跟着小骨，又开始逃课。开始出入鱼龙混杂的迪厅舞厅。小骨总是如此任性，任力在后面喊破了喉咙也不回一下头。力只好跟了去。那样的场所有太多潜在的危险，他怕小骨受人欺负。 
　　那天晚上。有凛冽的寒风。醉酒的小骨被一群小混混围在舞池中间，他们企图轻薄。力上前拔开他们。于是一场混战。 
　　 
　　力失手致人重伤。被判劳教八年。 
　　云姨闻此噩耗，得知自己后辈希望化作泡影，一蹶不振。她对小骨恶毒咒骂，小骨只是冰冷相对，云姨深知自己绝非小骨对手，深知幸福已然被小骨摧毁，在一个毫无异样征兆的晚上，“砰”的一声，跳进了镇上那条暗绿色的细长的河，直此结束矛盾又苦难的人生。 
　　小骨的父亲只会重复着问小骨，为什么。为什么。 
　　程元解。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吗？程元解是小骨父亲的名字，小骨直呼其名，冷冷责问。 
　　程元解拿着水杯的手开始颤抖，茶水洒了一身，他颓然放下茶杯，跌落藤椅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。 
　　小骨收拾了衣物，象个影子一样飘出了摄镇，飘向北方一座冰冷的小城。开始流浪、挣扎、痛哭、沉浮。开始忍受夜夜对力的思念。 

　　小骨。八年过去了，你在哪里？尽管你让我们背负了这么深的罪责和悲剧，我仍然深爱你。只是请你告诉我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 
　　小骨呆呆地看着力给自己发来的短信。把那个号码设置成１。她慢慢地打着：力，有一天我无意间看到了程元解的日记。原来，他和你妈妈是一对奸夫淫妇。我的妈妈，早就发现了他们的事。那天晚上，她在和程元解的争执打斗中心脏病突发身亡…… 
　　小骨慢慢地合上手机，手指按向了１键。可是为了什么，手又重重地坠了下来。 
　　窗外依然有飞鸟在天空里嘶鸣，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蹲在阳光下看飞鸟的小骨了。也没有在青色篱笆边看小骨的力了。 
　　到底是谁偷走了他们的幸福。窗外的暮色，沉沉地落了下来。